引言
哈尔·卡莱斯基(Michal Kalecki, 1899-1970)是波兰犹太裔经济学家,被誉为当代资本主义经济动态理论、社会主义经济增长理论和发展经济学的奠基人之一。他早于凯恩斯在1933年便提出有效需求理论,并基于马克思的社会再生产公式揭示了资本主义经济周期波动的核心矛盾——即资本家的储蓄与投资失衡导致有效需求不足和利润下降。卡莱斯基的学术生涯跨越东西方两大阵营:早年任职于华沙商业循环与价格研究所,后任教于剑桥大学与牛津大学;战后参与国际治理(联合国经济署副局长)并主导波兰国家经济规划(任波兰国家经委副主席),其理论兼具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框架与凯恩斯主义政策实践的双重基因。
卡莱斯基最开创性的贡献在于政治性商业周期理论(PBC)。1943年,他在《动态经济学研究》中指出,资本主义的经济波动本质上是阶级冲突在政策层面的映射:政府为争取选民支持而推行充分就业政策,但资本家阶层将失业视为压制劳工议价能力的工具,从而施压政府放弃充分就业目标,最终形成“刺激-收缩”的周期性循环。这一理论不仅颠覆了传统经济周期研究忽视政治因素的局限,更成为1970年代新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思想源泉。
尽管卡莱斯基的成就长期被凯恩斯的光环遮蔽,但其理论对现代经济学的渗透深远:他提出的垄断定价模型(“标高定价”)揭示了不完全竞争市场中价格形成的阶级权力逻辑;其社会主义经济增长模型首次系统整合了投资、消费与技术进步,为东欧计划经济改革提供了核心框架。在全球化遭遇逆流的今天,卡莱斯基对“金融霸权挤压实体经济”的批判,以及主张通过“二次分配扩大消费驱动增长”的政策设计,成为反思新自由主义的重要思想资源。
本系列连载将以卡莱斯基的商业循环理论为轴心,介绍其历史背景、核心思想、学派定位、学界评价、理论内核、政策启示与当代回响,揭示这位“异端巨匠”如何以跨体制的学术实践,重塑我们对经济动态本质的理解。
第一章:
1929年10月,纽约的冷风吹得华尔街铜牛雕像都泛着寒意。曾经攥着股票就能笑醒的投资者,如今抱着一叠叠作废的凭证蹲在街角,有人把定制西装当了换面包,有人对着报纸招聘栏里“35岁以下、无家庭负担”的条款红了眼。“黑色星期四”像一场雪崩,眨眼间把资本主义世界埋进了“大萧条”的冰窖。

1929 年大萧条时期的历史照片
芝加哥的工厂区早已没了往日的轰鸣,只剩下死寂笼罩着成片锈迹斑斑的厂房。曾经昼夜不停运转的流水线彻底停摆,烟囱不再冒烟,货运列车在铁轨上积满灰尘 —— 钢铁、汽车这些支撑美国工业的支柱产业,正经历着毁灭性的收缩。大规模裁员成了常态,从产业工人到办公室职员,无数人一夜之间失去生计,街头的失业大军越聚越庞大,救济站外的队伍能从街角绵延数个街区,领到的微薄救济粮连基本温饱都难以维系。
彼时的美国,整体失业率飙升至 25%,每四个劳动力中就有一个被迫闲置;工业生产总量较 1929 年的峰值暴跌超五成,超过一万家银行因挤兑潮破产,上千万家庭的存款一夜清零。农业领域的灾难同样触目惊心:农产品价格暴跌至成本线以下,全国范围内的农场主不得不做出荒诞却无奈的选择 —— 将成桶的鲜牛奶倒入河流、将成熟的谷物付之一炬、将牲畜就地屠宰掩埋。不是粮食与商品过剩,而是底层消费者无力购买,流通链条彻底断裂,“生产越多、亏损越重” 的恶性循环,让整个经济体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停滞。这台曾经被奉为 “自我调节” 典范的资本主义机器,此刻齿轮卡死、动力耗尽,彻底失去了运转的能力。
20世纪30年代,这场席卷全球的经济灾难,彻底动摇了人们对资本主义经济的信仰。工厂倒闭、银行破产、无数人失业流浪,那个曾经被坚信能“自我调节”的市场,突然显露出它脆弱而狰狞的一面。
在当时的主流经济学界,古典与新古典理论仍占据主导地位。他们信奉“萨伊定律”——供给会自动创造需求,市场能通过价格、工资和利率的灵活变动,最终实现充分就业和经济均衡。哪怕出现失业或生产过剩,也被归咎于外部冲击:技术变革、战争或者政策失误。经济周期要么被忽略,要么被视为可自我修复的临时现象。就在灾难来临前,这些经济学家们还在吹“市场万能”的牛皮,声称“经济就像弹簧,哪怕压下去,也会自己弹回来”。
然而,大萧条狠狠甩了他们一巴掌。市场不仅没“弹回来”,反而陷入“失业→收入降→消费少→企业亏→再裁员”的死循环。1928年还信誓旦旦说“不会有大衰退”的哈佛大学经济学会,此刻连一句解释都拿不出来。经济学家们终于慌了:原来经济不是平稳走的直线,是会过山车似的起伏;原来这种起伏,可能藏在它自己的骨头里。
就在这片理论废墟之上,一位名叫米哈尔・卡莱斯基的经济学家,开始了他意义深远的思考。他没有跟着主流学派“找外部原因”,反而翻起了马克思的书。马克思说的“资本家和工人的阶级矛盾”“资本积累会扩大产能”,像一把钥匙,帮他看到了关键:资本家为了赚更多钱,拼命扩厂房、添机器,可工人工资却涨得慢,消费能力跟不上产能,最后商品堆成山,只能停工裁员。他又想起重商主义者说的“有效需求”,还有霍布森提的“消费不足会引发危机”——这些想法凑到一起,卡莱斯基突然明白了:经济波动不是别人搞的鬼,是资本主义自己的分配、积累逻辑,埋了危机的雷。

卡莱斯基
在他看来,经济周期不是外生冲击带来的偶然结果,而是资本主义运行逻辑中自带的“不稳定基因”。他要从投资、利润、分配和需求之间的互动关系中,找出经济何以“自起自落”的答案。
于是,在旧理论崩塌的迷茫里,卡莱斯基拿起笔,开始搭建自己的理论。他不想只做表面解释,要挖透经济波动的“内生密码”。这个从大萧条阴影里起步的探索,后来成了宏观经济学里的重要突破——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他看着街头失业者的背影,问了一句:“为什么经济自己会生病?”
因此,卡莱斯基的理论,从诞生之初就带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和制度批判色彩。他不仅仅是在解释危机,更是在追问:我们是否可能在一个不断制造不平等的系统中,实现持续而稳定的增长?
他的思考,像一束光,照向主流经济学不愿直视的黑暗角落——而那束光,正源自于那个时代最深重的黑暗:大萧条。
但这束光的 “点亮”,绝非一蹴而就。当卡莱斯基试图用马克思的阶级分析拆解 “储蓄 - 投资失衡” 的死结时,他首先要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资本家的利润到底从何而来?是 “资本创造” 还是 “需求决定”?这个看似基础的追问,直接撕开了他与新古典学派的根本分歧,甚至让他与后来的 “盟友” 凯恩斯也站在了理论的十字路口。
更耐人寻味的是,他在 1933 年写出的第一份有效需求理论手稿,为何会被主流期刊拒之门外?当剑桥大学终于向他抛出橄榄枝时,他又为何拒绝成为 “凯恩斯阵营” 的一员?
下一期,我们将走进卡莱斯基的 “理论实验室”,看他如何用一个极简的宏观经济公式,戳破资本主义 “自我均衡” 的神话,更揭秘他与凯恩斯 “英雄所见略同” 却又 “分道扬镳” 的学术暗线 —— 这场被遗忘的 “有效需求之争”,究竟藏着怎样改写经济学史的可能性?